我们几个人正在办公室里分析一个巨大的谜题,王家少爷忽然压着缴械投降的黑头盔走了进来,他耀武扬威道:“这个洋鬼子真是狡猾,他让手下的人马后撤,然后自己想乘机从后门翻进来,还好被我逮住了。”王浦元抄起茶壶砸了上去:“你这个饭桶,他现在照样进来了,你抓没抓住他不都是一个样!”

王大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被他爷爷一吼,之前的威风都没了,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抽起了闷烟。

我虽然对黑头盔一直没有太大的好感,但总觉得他不会蠢得自投罗网。他这种行为倒像是故意被擒想见我们一面。

我对他说:“昨天晚上发生火灾的时候,我们正在王老板的农场做客,有不下二十个人可以作证。我们是今天早上刚回到城里,我想知道,警方有什么权力随意抓人。”

黑头盔对我摆手说:“对不起胡先生,是我的属下失职,在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擅自开枪。我们原本只是准备向你们取证,并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

我心说你这个谎编得可真够溜的,合着你们一帮大老爷们儿都是吃饱了撑的,一大票人带着真枪实弹在“一源斋”门口扎半宿堆儿就为了找我们哥儿俩聊聊天儿拉个家常?

秦四眼清了清嗓子对他说:“当初你们来店里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又是搜店又是拿人,理直气壮得很。”

黑头盔自知理亏只好老实交代:“之前是我们太过武断了,博物馆昨天晚上发生火灾时的录像带已经调出来了,在那个时间段你们并没有出现,我想一切只是误会。”

胖子急了:“误会?老子被你们追得跟王八似的满美国跑,弄了半天你就给一句误会。想得太美了哎,你孙子今天不把事情解释清楚,你胖爷爷叫你挺着进来仰着出去!”

蒋平见了美国警察一直在哆嗦,生怕被我们供出去。我不是没想过当场把他交给黑头盔,只是这里是老王八的地盘,蒋平又是被他策反过去的,到时候要是老王八想保他,我们这一干人等自然成了灭口的对象,特别是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上的黑头盔,我估计轮不到胖子出手,他就会被老头子在暗地里处理掉。

黑头盔倒是没在意现场有个埃及木乃伊。他拉开上衣的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包用塑料包裹好的文字材料说:“这些都是从火灾现场找出来的东西,我们有理由相信,欧文教授是在整理关于失窃物品的资料时被杀害的,验尸报告显示,在火灾发生前他已经遇害,死法和前天在仓库发现的保安是一样的,被人用利器割断了喉咙。发生火灾时,大概是凌晨两点,根据那天的出入记录显示,除了欧文教授,雪莉小姐当晚也留在研究所里。但是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搏斗过的痕迹,却并没有找出她的尸体,基本可以排除遇害的可能性。只是现在还没有任何关于雪莉小姐行踪的消息,我们只能暂时认为,她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凶手劫持了。”

黑头盔并不知道Shirley杨的过去,所以他认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当时的情况下,一定是遭到了歹徒的挟持被当做人质带走了。可我和胖子都明白,Shirley杨的身手那绝对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形容的,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应对突发情况时候的机智,那都远远超出一般人。想要活捉她并且顺利地从博物馆带出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按照我对Shirley杨的了解,案发时她必定在极力保护欧文教授,然后一路追击凶手,此刻根本来不及联系任何人,否则她至少会想方设法地向我报个平安才对。

秦四眼听了黑头盔的描述,不无担忧地说:“这么长时间没有她的消息,雪莉小姐会不会……”

我立刻说:“她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追上凶手,而不是坐在这里胡乱猜测。罗伯特先生,这份资料你能不能让我们打开来看一看?”

黑头盔本来有些犹豫,结果小王八掐了烟头一把抢过塑料包,三下五除二给它拆了个干净。黑头盔想跟他抢,被秃瓢一拳正中腹部,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滚。我实在看不过眼,扶起黑头盔说:“王老板,他好歹是吃皇粮的人,你们这么个搞法实在欺人太甚。”

小王八一边把资料给他爷爷递上去一边说:“胡八一,你这人可真奇怪,墙头草两边倒,刚才在楼底下要不是我们出手,你和你那两个兄弟早就被这位吃皇粮的给打成马蜂窝了。现在才装好人,是不是晚了点儿,你到底站在哪边?”

我说:“我只站在人民队伍中间,做事凭良心,做人讲道义。”黑头盔没太明白这几句中文的意思,只知道我是在帮他,忍着剧痛说:“胡,我一直误会你了。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心说废话,你要是连一拳都挨不过去,那还当个屁的警察,早该回家给孩子换尿布去了。老子站出来帮你说话,是怕他们乘机下黑手把你给废了。做个样子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不是孤立无援。这个傻冒儿警察一点儿也不懂中国人之间的人情世故,我也懒得跟他解释,只能冲他友好地笑了笑。

王浦元坐在老板椅上,慢慢悠悠地研究起那份被烧得破烂不堪的研究报告。蒋平坐立不安,把我拉到一边说:“胡爷,小的现在是良民。以前的事,咱们能不能看在王老板的面子上既往不咎,别把小的捅出去。那个美国警察一直盯着我看,我都被他盯毛了。”

我说:“你那是心理作用。你瞧瞧自己现在的模样,包得像个粽子,别说他从来没见过你,就是你亲爹来了估计也认不出来。少在那里自己吓唬自己。我问你,当初偷面具的时候,你们东家有没有透露过什么别的线索?”

蒋平回忆了一下,很肯定地说:“不是我不说,我们几个都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事先连要偷的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要说跟东家关系硬的,我看也只有黑大个儿和‘长腿李’。我和‘长腿李’被抓住之后谈过几句,他说宁可被人打死也不愿意出卖东家。现在‘长腿李’不在了,知道实情的也只有那个黑大个儿了。只可惜我们当初没有留下任何联系对方的方式,要不然……嘿嘿。”

“要不然你早就设下陷阱,帮王老头抓他们了是不是?”我鄙视地看了蒋平一眼,“摊上你这么个叛徒,也算他们倒霉。”

蒋平不以为然:“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我跟他们也不过萍水相逢,大家搭伙吃饭,该散的总是要散的。王老板待我不薄,又肯收留我为他在美国办事,何乐而不为。我看换成是你,你也会心动。”

我说屁话,少他妈的把老子跟你这个叛徒混为一谈。要不是为了抓你们那个黑大个,我闲疯了也不会跟老王八蛋一块儿办事。

蒋平见我要发火,知道这是自讨了个没趣,于是又坐回沙发上,看起了报纸,不过他半个洋文都不认识,报纸拿倒了还不知道。

王浦元卸下老花镜放下烧焦的资料,抬头对我说:“胡八一,你来看看这个东西,是不是很眼熟。”

我接过一页烧得只剩半边的枯纸,那是一段扫描下来的甲骨文,我心说老头子怎么拿这样的古董考我,别说甲骨文了,我连英文字母都没识全。耐着性子把那段甲骨文看到头,我一下子被页角的小印章给吸引住了。整个章面呈正圆形,刻章的剖面直径大概在一厘米左右,虽然是一个不规则图像,可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枚印章和“一源斋”招牌上的霸王印是同模同样的子母印。

“被偷的东西不止是公主面具,还有这块甲骨文龟骨。”王浦元指着枯纸说,“依我看,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其他的小动作不过是欲盖弥彰而已。”

我有点儿糊涂了,就问他:“您老的意思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这块龟骨,而偷印加公主面具只是为了误导我们?”

“不,不是误导我们,而是套中套。”王浦元充满自信地笑了一下,“你可知道这块龟骨是在什么地方出土的?”

我说甲骨文这东西,当然是在中国境内,跑不了殷墟附近。他笑意更浓:“错,从欧文教授的这份报告上推断,这块龟骨是从印加帝国后期的遗迹中挖出来的。”

乍一听王浦元说甲骨文是在印加人的遗迹里找到的,我只当他是老年痴呆了。没想到秦四眼却接着他的话问道:“王老板说的,可是前些时候在加州海岸线上发现的‘石锚’?”

王浦元似笑非笑道:“这就是读书人的好处,一点就通。不像有些兵犊子出身的人,呵呵,做了几年摸金校尉就当自己是考古界的专家了。哈哈哈,殊不知自己那点儿专业知识简直是贻笑大方。”

我被他们搞得一脑门子雾水,只好问秦四眼“石锚”是个什么东西,跟我们说的龟骨有何联系。他推了一下眼镜:“你在国内,消息闭塞可以理解。八十年代初期在加州海岸线上曾经捞上来一只‘石锚’,从制作工艺上推断是中国古代航海专用的锚。经过碳十四的鉴定,这支锚大概有两千多年的历史,这说明,早在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之前,中国人早就到达了这里。”

“何止一千多年前,”王浦元掉起书袋来滔滔不绝,“早在《梁书·诸夷传》中就有过扶桑国的记载。四十年代初朱谦之教授还曾经写过一本《扶桑国考证》,从地理农作社会系统等方面,逐一考证了《梁书》中的扶桑国其实就是指的现在的墨西哥,中国人在公元5~15世纪前早就到达过美洲。”

胖子一听“扶桑”就来劲了,赶紧反驳他:“王老爷子,这‘扶桑’在古代地理里面不是指的日本吗?怎么又成了墨西哥,您别是耍我们开心了吧?”

王浦元露出一脸鄙视的样子为我们解释道:“人云亦云总归是要害了你们这一代。哎,中国从古到今,从未有过扶桑即为日本一说,古代的日本叫做‘倭国’,是《梁书》中记载确凿的六大夷国之一,从地理位置的远近上来排,分别是高句丽、百济、新罗、倭、文身国、扶桑国。扶桑是为“太阳最初升起”的地方,你们总觉得日本国在自己的东边就成了扶桑,殊不知,本初子午线附近的国家才是真正的扶桑国。这套中国人发现美洲的理论并不成熟,虽然考古证据颇多,但也有不少专家学者质疑,一时间说不上青红皂白。不过这块甲骨文的发现倒是十分有趣,你们可曾听说过‘成王东征’的故事?”

我点点头,《封神榜》这类充满革命意识的书籍一直是教育和指导我的床头读物,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为了方便阅读,我曾经下了狠工夫去了解那段历史。周武王十一年正月甲子日清晨,周武王发动了举世闻名的“牧野之战”,推翻了殷商的统治,建立了大周,他的弟弟管叔、蔡叔和霍叔位列“三监”,就相当于今天的军区司令。两年后,周武王病崩,他的儿子诵继位,史称周成王。因为周成王年幼,所以武王的弟弟周旦就挑起了辅政的重担,正是这一点引起了管叔﹑霍叔等大贵族的不满,俗称窝里斗。大家别忘了,这个时候还有一个男人在时刻寻找复国寻仇的机会,也就是商纣的儿子武夷,他并没有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死于什么狐仙后娘的魔爪。他还活着,而且每天都活在自责中。为什么呢?因为就在“牧野之战”那天,他手握二十五万重兵却无力挽回败局,不是他不挽回,而是因为他被困在东海岸线的剿匪最前线,与当时叛乱的蒲姑、徐、淮夷等部落做斗争。小小的东夷部落当然不是大商精兵的对手,可正是这场来不及返城的剿匪之战,造成了商都的后方空虚,使得周有机可乘,并且一击即中。

二十五万剿匪精兵的总指挥武夷王子听到亡国的消息之后恨不能当场掐死自己,可惜那个时候科技比较落后,没有飞机,更没有航空母舰,否则二十五万装备一新的商朝最精锐的部队,对付周武王区区三百战车,三千重骑,四万五千人的步兵军团,那还不跟收萝卜似的,一砍一个准。所以武夷同志每天都活在痛苦中,他呐喊,他彷徨,他等待着复国。一等两年,终于机会来了,他拉拢管叔、霍叔,又把当初那群被剿的蒲姑、徐等部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言简意赅道:老子要打回去!

一时间,周国的统治岌岌可危。好在周旦早有防备,集齐大军先消灭了在开会的武夷,然后杀死了叛徒管叔,流放了政治立场不坚定的霍叔,消灭了叛乱的中心势力。最后继续东部剿匪,这才有了大周国后世的百年兴盛。这次战斗比“牧野之战”的规模更大,战局更惨烈,时间也更长,至此才真正完成了周灭商的宏图霸业。

大家听我讲完这段历史之后,纷纷表示很精彩。王浦元点了点头说你小子总算不是全无建树。我问他“成王东征”难道与这块甲骨文有关?

王浦元说:“历史学家推断武夷被杀之后,他的残部在失去领导人的情况下,节节败退直至东海沿岸。这群商朝没落的贵族们面临着前有追兵后有深海的绝境。我们都知道,商族的前身是生活在沿海地区、掌握了先进航海技术的航海部落,他们有足够的能力渡过东海,去海外寻找一片新的生存空间。与此同时,就在墨西哥和美洲中部,一支具有浓厚中国文明特色的奥尔梅克文明在没有起源和发展过程的情况下,从天而降。他们的雕刻、玉器甚至崇拜的图腾,包括这些被发现的甲骨文都与商朝遗民有着巨大的联系,或者说是直接的关系。欧文教授的报告就是针对这块在秘鲁丛林里发现的甲骨文进行的深刻研究。他认为,美洲印第安人的祖先很有可能是亚洲人的后代,而这块甲骨文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想起了Shirley杨对印加帝国的描述,不解地问道:“按理说,印加帝国的首都在库斯科,属于高山盆地地区。这块在亚马孙丛林中发现的甲骨文又怎么会是印加帝国的遗物?”

“这就是你学而不精了。”王浦元点了点资料说,“整个印加帝国的疆土横跨了秘鲁和玻利维亚,其中有高山气候,更有热带雨林气候。当年印加王被西班牙人杀害,他的弟弟瓦斯卡尔继承了王位继续和侵略者战斗,后来不敌,遂带着帝国大量的黄金和子民退守雨林,放弃了首都库斯科。这就是为什么在秘鲁丛林中也会发现印加遗迹的原因。这块甲骨文上的印章相信你我都不陌生,这其中的关联,你可曾推想出一二?”

我点点头,关于甲骨文和印加遗迹的关系我以前一直想不透,现下看到欧文教授留下的研究报告残片,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块甲骨文上的金印就是太一道长说的霸王印,当年随着殷人后代漂洋过海到达了美洲大陆,被印加人当做祖先的遗物一代一代流传下来,这块霸王印很有可能是太一道长在游历的过程中偶然得到的,这位学识渊博的老人自然知道此物的来历并将其精心收藏。为了让两名弟子重归于好,他派人将金印送回最初发现的地方,并将地图与指示地图用的戒指分别交给两个弟子,希望他们能共同合作,参透其中的奥秘将金印取回来,至于这块金印本身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倒是未尝可见。

我把我的分析向王浦元说了一遍,老头有些激动地咳嗽了两声,特别是当我说起太一道长的良苦用心时。王浦元不无感慨地说:“师父的深意再明显不过,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遥想我中华万里之外的异地后裔都知道睹物思乡团结一致,我与玉吉兄生作同门,却为点滴意气之事屡番私斗。最可恨的要数我,活到这把年纪才读懂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老头子说着说着忍不住抽泣起来,我曾经也失去过许多一起战斗生活的伙伴,所以他此刻的心情我大致也能体会个一二,安慰他说:“既然您能明白大师的用意,那说明遗计生效,太一道长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您也不必太自责,人嘛,总归是要犯错误的,犯错误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并且勇于改正。老王同志,你依旧是一位好同志。”

王浦元淡淡一笑,透着一股子无法名状的凄凉在其中,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让秃瓢打开投影仪,将那份地图复印件投射在墙壁上,然后挥舞着拐杖意气风发地说:“现在我们要向着这块雨林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