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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狐狸的先祖,远不如搬山道人的血统古老,她让那道神光罩住,立时发出声嘶力竭的怪叫。她的脸都扭曲了,一缕缕血雾从她身上冒出。一旦让摩尼宝石的亮光照到,一瞬之间化为黑灰。玉面狐狸大惊失色,“嗖”的一下,闪到了大殿一角。我看雪梨杨伤得不轻,连忙接过她手中的摩尼宝石,白光一晃,又将玉面狐狸罩住。玉面狐狸接连躲了几次,从她身上冒出的血雾越来越多,她的行动也越来越慢,惨叫声在空寂的黄金大殿中回荡不迭,终于倒在了地上,脸色又变得同白纸相似。

胖子将她拎到众人面前,手举工兵铲,说道:“玉面狐狸,你不是想要老子的命吗?胖爷今儿个让你变成没头狐狸!”说罢,便要一铲挥落。

大金牙说:“胖爷,一铲子削掉她的脑袋那是便宜她了,不如扒了她的狐狸皮!”

胖子用工兵铲拨开大金牙,骂道:“你他妈的人妖不分,给我躲一边儿去。”

这时我已将雪梨杨扶了起来,她吐的血不少,看不出伤得是否严重。雪梨杨支撑着站起来,对胖子说:“且慢,我有些话要问她!”

胖子将玉面狐狸拎过来,推到雪梨杨面前。

我见玉面狐狸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全不是之前神气活现的样子,对雪梨杨说:“她是自作自受,死有余辜。”

雪梨杨说:“流沙下的黄金宫殿太古怪了,如若不从她口中问个明白,我们如何走得出去?”

我说:“好,事到如今,不怕她不说!”

玉面狐狸自知躲不过去了,只好说出实情,她说:“相传,流沙下埋了一座黄金宫殿,只有凭借摩尼宝石的光亮才可以进入这里,打开黄金椁,成为宝藏的主人。所谓宝藏,其实是供奉太阳神的女王之血,乘虚不坠,触实不硋,移形灭影,变化无端,洞悉造化,指沙成金。”

大金牙抱着那黄金神鸟说:“指沙成金?这全是沙子变的不成?”他用舌头舔了舔,又用手指敲了两下,当真是纯金的。有这能耐那不是想要多少金子便有多少?

我十分骇异:“黄金椁中的女王,真能将沙子变成黄金?”完全无法让人相信,可是眼见为实,却又不得不信。

玉面狐狸说:“仅有拘尸国后裔,有鸿蒙之血的人,才可以得到宝藏,所以我说你们知道宝藏的秘密也没用,是你们自己不信,又不怪我!”

我们虽然不得不信,但是越想越觉得奇怪,世上的事儿,大不过一个“理”字。什么叫“理”?天高东南,地广西北,日升月落,阴阳造化,是为常理。绝没有沙子可以变成金子这么个理儿。至于移形灭影,出有入无,那些话谁会当真?古人云:不合常理,谓之“妖”!怎么想怎么觉得玉面狐狸说的“宝藏”都是旁门左道,近乎妖邪。于是我对玉面狐狸说:“你心存非分妄想,却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成天说你祖上是拘尸国之祖,身上还是什么宝血,自以为是拘尸国的后人,便可以高人一等?我真不明白,那有什么可光彩的?吃的不也五谷杂粮吗?咱这儿总共一百多个姓氏,往上论起来,谁家还没出过三五个皇帝?胡萝卜还姓胡呢,我可没见人便说!”

胖子说:“我还是没搞明白,玉面狐狸到底在搞什么鬼?”

大金牙说:“胖爷,以我大金牙的浅见拙识,我觉得是这么着,原来流沙下的黄金宫殿之中,有这么一个死了不下五千年的僵尸美人。僵尸美人身上附了一个恶灵,恶灵附到谁身上,谁就可以移形灭影,指沙成金,在老时年间,这就叫顶仙儿的!玉面狐狸顶上仙儿了,说白了,是得了道了!一旦让它出去,我佛如来也降它不住,这厮却不走运,撞在胡爷,胖爷,杨大小姐三大摸金校尉手上,又有我大金牙在旁辅佐,还怕对付不了这玉面狐狸?这不就手到擒来,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我和胖子听说过顶仙儿的,以前在乡下,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变了口,说话都跟以前不是一个调儿了,言生道死,无有不中,按迷信的话来说,那就是有东西上了他的身。可那都是乡下装神弄鬼的伎俩,如今这是什么?把沙子变成金子,那是说着玩儿的吗?你便是割了我的头,我也不信!胖子有可能变成瘦子,但沙子绝对变不成金子!

我手上沾满了雪梨杨吐出的鲜血,摩尼宝石中的光越来越亮。我想起传说摩尼宝石可以照破一切无明之众,为什么黄金宫殿中一尘不染,又不见人迹,仅在黄金椁中有一个僵尸美人,何不用摩尼宝石照它一照,看看它究竟有什么古怪?于是将摩尼宝石发出的光亮,往女尸身上一照。可也怪了,摩尼宝石中皓月一般的光明照到的僵尸,立即变成了一堆沙子。

胖子抓起一把在手中一捻,全是细细的沙土,而且绝非金沙。众人无不惊愕,再看大金牙抱在怀中的黄金神鸟,眨眼之间也变成了黄沙,他舍不得那黄金神鸟,两手在黄沙中乱抓,边抓边叫:“我的鸟儿!我的黄金的鸟儿啊!”

随着摩尼宝石中放出亮如明月的白光,整座黄金宫殿连同那黄金棺椁、黄金神树,全都变成了沙子!我在亮如白昼般的光芒之下抬眼一看,才发觉我们仍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流沙之中。沙海茫茫,周围哪有什么通道、宫殿,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几条小小的爬蛇在沙子上到处趱行,远处还有十来根孤零零的岩柱,那是一个没有在史书中留下任何记载的古国,所仅存的遗迹,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大洪水之前的古老帝国,存在了多少年,又是由什么人建立的!而我们走了这么久,却只在这片沙海中打转,可要说是幻觉,怎么会如此真实?身上的伤口,仍在一跳一跳的疼!如果说不是幻觉,怎么一切都变成了沙子?

2

我又用摩尼宝石往前一照,在亮如皓月一般的光明之下,黄金宫殿全变成了沙子,那个碧玉般的水池,则是茫茫沙海中的一个旋涡,可以看到深处有个大肉块,埋在流沙之下。看不出轮廓形状,但是巨大无比,因为它稍稍一动,周围的流沙也都随之而动。

众人皆是心寒股栗,原来沙海之下埋住的古国,曾经供奉了一个古神,形同一个大肉块,早已经半死不活。我们坠入深渊之后,即使刚喝过水,也会感到口渴难耐,那是由于一行人的脑电波受到了它的影响,迫不及待地想找水喝,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别说是地下水了,见了骆驼尿也喝得下去。胖子在岩柱下挖出的水,根本不是地下水,而是大肉块身上的血,难怪有一股壶底子味儿!我们喝了古神的血,脑电波与它同步,随即见到了规模宏大的通道、黄金宫殿、黄金神树、黄金神鸟、黄金棺椁、这一切,完全是古神的梦境!幻觉是外部造成的,因此不会感觉到疼痛,但是我们走进的梦境,却是由内而外,使人感到无比真实!埋在流沙下的这个黄金帝国女王,洞悉了大肉块的真相,它的血可以使人进入幻造而成的黄金宫殿。女王以此蛊惑人心,让世人以为这位侍奉太阳神的女王,能够“移形灭影、指沙成金”,也就是玉面狐狸所说的“宝藏”,实际上那只是在梦境之中,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玉面狐狸的先祖,不晓得从何处得知这个秘密,妄想成为宝藏的主人,她却没有想到,一旦离开黄金宫殿,通天的本领皆成画饼。

不过最恐怖的是,我们在梦境中的经历,绝不是无意义的,沙海下的古神拥有意识,但它究竟想干什么,可这并非常人所能揣测。它或许也明白肉身将死,而且困在流沙中无法行动,才将我们引入它的梦境,是为了让玉面狐狸变成它的傀儡,完成仪式,将它的意识带出去!我们掉进无边无际的沙海,不喝岩柱下的水还则罢了,喝下这个水,那就再也走不出去了,看到什么摸到什么,全凭流沙下的古神任意摆布,好在雪梨杨手上有摩尼宝石,以开辟混沌的宇理之光,照破了古神幻造出的黄金宫殿!

当时我还没有想到那么多,事后才越想越是后怕,几个人一见到沙海下的巨物,全吓得呆住了,由于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一时半会儿明白不过来,但也意识到了不对,黄金宫殿全是沙子变的!玉面狐狸见她处心积虑要找的宝藏,瞬间变成了沙子,一阵急火攻心,一头倒在了流沙之中。

此时脚下的流沙不住抖动,旋涡在迅速扩大。胖子说:“老胡,再不走可要陷进去了!”大金牙问我:“带不带上玉面狐狸?”我稍一迟疑,没接大金牙的话,转头去看雪梨杨,她也不置可否。胖子对大金牙说:“自己刨坑自己跳,你还在乎她的死活?”大金牙说:“玉面狐狸有根有叶有势力,带上她回去,可以让她手下出钱赎人!”胖子一想那总比空跑一趟好,于是将玉面狐狸扛在肩上。一行人在摩尼宝石的光亮下,拼命往沙海边缘逃去。

摩尼宝石中放出的光明,照如白昼一般,风沙虽烈,却不至于迷失方位。几个人一路奔逃,发觉流沙边缘,似乎与深绿色的大海相接,但是听不到潮水涌动之声,到了近处才看明白,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瓦斯浓烟。按说瓦斯密度达到一定程度,会发生爆炸,可流沙下的瓦斯却似凝固了,从远处望过去,真如同深绿色的大海一样。原来埋在流沙下的古国,深处还有一层瓦斯之海,只不过瓦斯密度很高,并没有浮上来,否则我们手中的火把,早已引爆了瓦斯!

胖子扔下玉面狐狸,抹了一抹头上的汗珠子,惊道:“敢情这下边真有一片深绿色的海,可这海中没有水,全是瓦斯!”

大金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趴在地上说:“老天爷存心要收我等,按倒葫芦起来瓢,一波未平又起一波,逃是逃不出去了!”

我见无路可走,将摩尼宝石举起来往上照,头顶几百米高处,才是倒悬的岩层,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再转头往后一看,流沙当中的旋涡仍在扩大,下边那个大肉块似乎要出来了。我心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死也拽个垫背的”,当时一咬牙,掏出了Zippo打火机,看向身边的几个人。大金牙忙说:“胡爷,使不得!”胖子说:“得了,来个痛快的!”雪梨杨对我说:“引爆瓦斯之海,气浪将会冲开地面,那是我们仅有的机会。”我说:“纵有一线生机,那也好过坐以待毙,生有时辰死有地,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了!”

3

我怕想得越多,越不敢铤而走险,何况情况危机,不容我多想。说完话,我立即将打火机往前扔去,招呼一声胖子和大金牙,紧紧拽上雪梨杨的手,掉头往身后的岩柱方向狂奔。才跑了没几步,瓦斯之海已经发生了爆炸,这一炸真是非同小可,惊了天,动了地,也许声响太大了,反而听不到,耳膜一下子全倒了,身子有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扔了上去,五脏六腑翻了个儿,要不是流沙古迹上的石顶有效阻挡了冲击波,众人可都得被炸成碎片!

瓦斯的剧烈爆炸,使大地从中裂开,埋在流沙下的古国遗迹,也被冲击波推了上去。上边已是白昼,风沙呼啸,远处苍山起伏,周围皆是黄沙,刚好位于沙漠与山脉相接之处,摩尼宝石的光亮迅速收敛,从中裂开的大地随即合拢。几个人落在上边的沙漠中,全给震懵了,鼻子耳朵里全是血,挣扎了半天也起不来。我嗓子发甜,感觉要吐血,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可能过去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并没有多久,再睁开眼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对不上焦似的,使劲转了转眼珠子,才勉强看得见东西。我吐出口中的沙子,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头看看四周,雪梨杨、胖子、大金牙、玉面狐狸等人都在,一个个倒在沙漠中动也不动,有的人已经让沙子埋了一半,此外还有几根岩柱,以及一些碎肉,想来埋在流沙下那个古神,就此崩成了碎块。

之前的经历,走马灯似的在我眼前晃过,充满了死亡的圆沙古城,可以使人变成活鬼的密咒伏魔殿,还有噩梦中的黄金之国,恐怖的瓦斯之海,完全想不起这一路之上我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此行虽然没有掏出一件明器,但是终于逃出升天,能把命捡回来,又没让玉面狐狸得逞,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何况还找到了雪梨杨先祖供奉的摩尼宝石。

不是我和胖子听信大金牙的谗言,上关中收什么明器,不会从秦王玄宫之中掏出西夏金书,也不至于引来玉面狐狸,好歹将我们捅的娄子补上了,命大没死也扒下了一层皮。吃倒斗这碗饭的,善始容易善终难,此番两世为人,我可得见好就收,接下来远走高飞,再也不必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我正胡思乱想,不远处的雪梨杨站了起来,她低下头到处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风沙之中,我看不见她的脸,可她应该看得见我在这边,她在找什么?但见雪梨杨找了一阵,从沙子中捡起了摩尼宝石,忽然一抬手,将摩尼宝石扔向远处。此举完全出乎我意料,风沙大作,摩尼宝石落在身边,还有可能找到,往远处这么一扔,都看不见落在哪儿了,那可别想捡回来了,雪梨杨为什么扔掉摩尼宝石?那是搬山道人先祖供奉的圣物,我们九死一生,吃了多少辛苦,担了多少惊吓,好不容易才从西夏壁画中抠出摩尼宝石,她怎么给顺手扔了?

我口中说不出话,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抖去身上的沙子,使劲爬向雪梨杨。雪梨杨发觉我在动,她一转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望向我。我几乎吓傻了,雪梨杨那双眼,怎么看怎么是黄金宫殿中的僵尸!古老的预言已经成真,困在沙海中那个半死不活的大肉块,还是逃了出来,雪梨杨魔化了!黄金之国的古神,并不是随便找个活人,便可以借尸还魂,血统越古老的人,越适合成为它的躯壳,玉面狐狸是次选,雪梨杨才是最合适的人。我一时疏忽,没有想到这一点!稍一分神,雪梨杨扭头就走,风沙弥漫,转眼不见了踪迹!

(未完待续)